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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的深圳“下海”岁月
一九九二年,中国的改革设计师邓小平南巡,充分肯定了南中国沿海地区改革开放的成功经验。于是,中国改革开放的面积不断扩大,改革开放的步伐不断迈大,改革开放的胆子不断放大。一九九三年三月,经朋友介绍,我也“下海”,来到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——深圳。 千军万马来深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深圳成为中国经济特区。一时间,深圳的人、深圳的地值钱了。就连“深圳”二字,含金量也大大升值。就是在深圳收破烂的到了内地,也当成富翁大佬。全国各地到深圳“淘金”的,蜂涌而至。据资料记载,到二OO六年底止,深圳有人口1400多万,仅次于北京、上海。而流动(或叫暂住)人口1240万,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多。国内外许多科技人才,也纷纷来到深圳。特区建立四十年,引进海外专家27万人次,归国留学生1万多人,现在还有各种技能人才167万。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去的深圳,当时的特区,各项功能并不完善,尤其是环境卫生和社会治安,甚至还不如我的家乡。基本建设虽说进行了十余年,除罗湖一带初具规模外,其它到处是大吊车、脚手架,尘土飞扬。进特区尽管必须凭边防通行证,但特区内什么人都有,残疾人乞讨,无业流窜人员,小偷扒手,处处可见。深圳特区的物价相当高,我每月的两、三千元工资(当时我在家乡只几百元),也只够自己开销。 当时,到深圳“下海”的,不外乎下列几种人:胸怀大志,想有一番作为的;在单位怀才不遇,想换个环境的;在内地收入太低,想到特区发一把的。这些人大多数出生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。这个年龄段的人是中国最可悲的人。出生时赶上三年自然灾害,上学时赶上十年文革,工作时赶上上山下乡,养家时赶上减员下岗。我正是这一代人的典型代表。要不是多少为了追补一点失去的东西,年纪一把了谁还会去背井离乡呢!我被朋友介绍到深圳笔架山娱乐有限公司。这家公司挂靠深圳市老干局,其实是中、泰两国的合资公司,高管层全部来自泰国。董事长叫叶S,总经理姓纪。这家公司当时在深圳很牛,据说公司运营后是一个高级会员俱乐部,商界必须拥有五千万以上资产的法人代表,政界必须副厅以上干部才能成为会员。进这家公司工作也很难,一般人要经过反复多次的面试笔试。可能是我的介绍人关系硬,也可能是我已三十好几,阅历丰富,经验足,几乎很简单的面试便通过了,并任命我为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兼人事部经理,手上也管着一、二十号人马和数百万元的年开支。公司主要经营高尔夫、网球场、射击场和国际酒店。对我这样一个来自内地小县的“土八路”,上述名词当时我都是第一次听到。尤其是“高尔夫”是哪三个字我都不知道。后来我才弄清,“高尔夫”愿意为“在绿地和新鲜空气中的美好生活”。它的英文单词GOLF,分别代表绿色、氧气、阳光和脚部活动。它是一种把享受大自然乐趣、体育锻炼和游戏集于一身的运动。深圳率先在全国建设这种场所,目的是尽快与国际接轨。由于笔架山场地局限,只是建一个高尔夫训练场。工程建设全部承包给了建设方,我们的工作量不是很大。但是,老板并不会让你闲着没事,天天培训,请些老外讲课,翻译过来不知是啥玩艺。我们背地里嘀咕,真是看不起中国人,我们自己讲的课绝对不会比他们差。作为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,我们几个总是出差,三天两头跑香港,老板为节约住宿费用,规定必须当天来回,到家时常是晚上十二点后。我们这些从内地去的白领,经常反复询问自己,在家乡,在原单位,我们都还有个稳定的工作,收入在当地也过得去,都还有头有脸,在深圳图个什么?当时我已经三十好几,在单位是正科级干部,女儿都快小学毕业了。许多朋友劝我回去。我这个人天生傲脾气。直到后来县里清理停薪留职人员,不回去就除名,我乖乖投降了。 在深圳的打工岁月,虽然不象青少年时缺吃少穿,也可谓吃尽苦头。一天工作时常十五、六小时,方便面充饥,三、四个人住一间宿舍,还常受老板指责。如果这一切是为了单位和个人,家乡和家庭,倒没有什么,可一切都是为了深圳、为了他乡。今天,当我漫步高楼林立的大深圳,爬上那美丽如画的笔架山公园,我都会情不自禁地说:深圳,你不能忘记我们!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我们所在公司,人员不是很多,可人才汇聚。除了保安、清洁员,几乎全是本科以上学历,而且还有不少特殊人才。仅我管辖的办公室工作人员中,可谓藏龙卧虎。他们“下海”,人人都有一个甜酸苦辣的故事。 黄忠,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编辑,虽然四十出头,离开单位“下海”有些年头了。他干过贸易,贩过火车票,还炒过地皮。先在北京,后在广州,又来到深圳,在本公司做报关员。据他说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,三年前单位已经将他除名,他的高级职称离开单位等于一张废纸。来到本公司,是背水一战、破釜沉舟了。 金虹,合肥人,黄梅戏演员,曾获安徽省青年黄梅戏演唱二等奖,她“下海”,与新婚丈夫发生了矛盾,丈夫反对她来深圳,金虹决心很大,不肯回头,最后离了婚。可一个月以后,丈夫就同别人结了婚。金虹来到公司后,工作之余总唱几段黄梅戏,其中最拿手的是演唱欧阳修的《庭院深深》: “庭院深深深几许? 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, 楼高不见章台路。 雨横风狂三月暮, 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。 泪眼问花花不语, 乱红飞过秋千去。 金虹的黄梅戏还真唱得不错。她选择的歌我们当时并不清楚本意,只认为是顺手拈来。她唱来唱去总喜欢这么一首,可是,最优美的歌听多了也会生烦,况且深圳这边主要是港台歌的市场,黄梅戏听众多是上了年纪的“老古董”。金虹除了唱戏,也确是没其它特长,公司只好安排在我办公室做文员,也就是对对稿,搞搞收发。我曾经暗地里问她,在安徽你是一条龙,在这里你啥也不是,后悔吗?她回答说,婚也离了,人也来了,人家婚都结了,单位也可能除名了,再后悔又有啥用呢? 小蔡,已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,当时才二十出头。是我的老乡,湖南常德石门人。他说自己是清华大学学汽车制造专业的,是他们县有始以来唯一考上清华大学的。上北京时,县里的书记、县长请他吃过饭,合过影,还上过石门县志。上世纪中国的大中专生统招统分,小蔡毕业后,好象是分配到了湖南省计委,他没去报到,直接到了深圳。这个小伙子口气很大,他学的汽车制造却满口谈的政治,似乎中国十年以后由他主宰。他干工作很不踏实,总是心不在焉,胡思乱想。在我管理的部门工作不到三个月,建议纪总把他调到了别的部门。 段良工,“下海”前是湖南省社会科学院《企业家天地》杂志社编辑。我到公司接替了他的职务,他则升为了副总经理。老段是我一生学习和怀念的人。这个人命苦,从小无爹无娘,性格孤僻。但生来要强。四十岁娶了个小他二十岁的老婆,老婆并不爱他,基本上两人不在一起。我们共事时间不是很长,但觉得这个人外冷内热,很有才华,很愿意帮助人。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,正当他的事业如日中天,他被杀害在他广州的宿舍,直到现在案子未破。 当然,公司值得介绍的远非这几个人。公司好比大海,太深奥了;公司员工好比一尊尊菩萨,看不透摸不着。白天一起工作,下班后各奔西东,各人的来历、籍贯、身份、婚史很少对人公布。他们的工资,只有老总清楚。特别是公司的高层,来无影、去无踪,好比星外人。公司董事长叶S,如果不是一次偶然机会,我会永远以为他是泰国人。初来公司,他自我介绍,他是泰国公民,受公司派遣来深圳工作。从他紫色的脸盘和讲的塑料中国话,我们深信不疑。特别是他不拘小节的生活方式,也认为他不是中国人。他可以今天跟这个女人同居,明天跟那个女人鬼混,而且丝毫不避嫌。有次,他带个小姐和我们同桌吃饭,小姐自称姓马,是叶S的女朋友。叶S补充说,她叫马十八,即他的第十八个情人,同桌的人傻了眼。直到有一次,我和叶S谈到我的家乡,他似乎十分熟悉。我奇了怪,外国人绝对不会熟悉我那个交通闭塞的偏远小县。有一回我去长沙,与省社科院的朋友常总无意中谈起这事。她吃了一惊,回家搬来一本大相册让我看,问叶S是不是其中的一个人。我懵了,前排第三个不正是他吗?常总说,叶S应该就是当年他们在长沙捞刀河一起的下放知青,七十年代初失踪的。当时人们都说他投江了,渐渐被人淡忘。回到公司后,我旁敲侧击跟叶S讲了这件事。叶S绝对是个聪明人,明白我知道了他的身份,给我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。 叶S真名叫刘生予,长沙南门口人,出身资本家。他不到十岁,父亲成右派进了牢房,母亲改嫁。从此与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。六八年,姐姐所在学校出现反动标语,标语内容大概是说共产党怎么怎么的,毛主席怎么怎么的。学校将出身不好的学生统统作为怀疑对象抓起来。因无法查证,再后也不了了之,将这些年龄大一点的学生下放到农村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那是一个是非颠倒、人心扭曲的年代。姐姐因为长相出众,常被大队书记的儿子骚扰。一天晚上,姐姐在宿舍被书记儿子当众强奸。因告状无门,投身湘江,以示清白。第二年,刘生予也下放。在农村,他吃过不少的苦头。他思索着这样下去,务必是姐姐第二。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他逃离农村。爬过火车,钻过树林,偷过渡。三个月以后,他才知道到了云南。随着大批越境的人进入中缅边境,稀里糊涂到了缅甸。在缅甸帮人扛活,混一口饭吃。后来听说泰国富足,又跟随一帮人去了泰国。在泰国,先是在一家茶叶公司做苦力,后经人介绍到一家酿酒厂打工,反正哪里工资高就在那里干。熟悉泰国后,又开始向往一些高层领域,后来终于落脚泰国一家世界有名的公司。几年打拼,他挤进了高层,后来便派往了深圳。 往事如烟烟未散 快二十年后,我再次来到深圳,故地重游,别有一番滋味。而今深圳,绝非昨日所比。高楼林立,马路宽敞,车水马龙。深圳已经成了一座功能完整的现代化国际都市。我来到笔架山,现在是座很漂亮的公园。公园内各种设施齐全,射击场、高尔夫训练场、网球场、荡舟湖、国际大酒店,早已对外开放。只是我们当年的办公楼,居住的宿舍,现在成了放杂物的地方,人去楼空,曲终人散。我站在山坡上,放眼望去,故地依在,故人不存。暏物思人,一阵伤感,悲从中来。 好不容易找到现任的陈总。陈总也是湖南人,下海前是长沙市某局办公室主任。当时我要辞职,叶S说辞职前必须找一个接替我的人,这个人必须各方面和我差不多。我通过朋友介绍,找来了老陈,老陈先干我的职务。公司后来经营不善,负债累累,银行又不借钱,无法运转。叶S、纪总一夜之间逃之夭夭。法院接管公司后,委派老陈为总经理,公司从外企变成国企。陈总见到我,格外高兴,埋怨我这么多年除了电话不见人来。我也是有苦难言,人生好比一场戏。有的戏是皆大欢喜的结局,有的戏是万事皆空谢幕。俗话说,树挪死人挪活。可我挪来挪去就是挪不活。我“下海”时是个正科级干部,快二十年后还是正科级。枯木还逢春呢,我的政治生命一年四季是寒冬。时下有个戏言,从一般干部官至国家总理,每个岗位不出任何差错只任职三年,要拼博六十六年。如果按我二十年不跳级去算,恐怕六百六十年也是白搭。论发财,不怕笑话,我来深圳出差开支超标还怕报不销呢。时至今日,我已经五十出头,官路止了,财路没了。当初从政时,我就想深圳也许能发财,到了深圳,又觉得丢掉正科级公务员铁饭碗不值得。同时追两免,到头一场空。按我家乡的话说,上山没当好和尚,下山又没讨到婆娘。陈总听了在笑,谈笑一直持续到深夜。 他还给我说起了当年公司那些人,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女子散打冠军 这天晚上,我久久不能入睡,想起了南宋有首脍炙人口的歌谣,歌词大约是这样:“月子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喜几家愁,几家夫妇同罗帐,几个飘零在外头”。这不就是我们昨日“下海”岁月的真实写照吗!几年“下海”,有的成了亿万富翁,有的沦落街头自杀,喜乎!悲乎!叹乎!第二天,陈总约我到效外走走,车到深圳与惠州交界的一个依山傍海处,我们下车步行前往。转了一大弯,前面出现一座寺庙。寺庙风景独特,古树参天,大海起伏。寺庙传来有节奏的木鱼敲击声,放唱机偶尔还传出低沉的黄梅调。仔细听来,越来越熟悉,越听越害怕。 “…… 雨横风狂三月暮, 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。 泪眼问花花不语, 乱红飞过秋千去。 陈总看出了我的异诧,终于告诉我,金虹好多年前就削发为尼,出家在此。他来看过她,没见到。其实,金虹在深圳并没到混不下去的地步。她离开公司后,有演出团体请她唱唱黄梅戏,收入不菲。只是离婚后一直单身,介绍几个男人均未成功。前几年回了一次家乡,据说见到了前夫,回来后性情大变,后来就到了这座寺庙。至于来龙去脉,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。我们 “世间苦,谁知道 只有佛陀最明了 生老病死无人幸免 只有佛陀最明了 世间苦,谁知道 只有佛陀最明了 相爱之人终须别离 只有佛陀最明了 世间苦,谁知道 只有佛陀最明了 所求违愿烦恼无尽 只有佛陀最明了 沉浮苦海已久远 如今我已真的觉悟了 祈求佛陀不舍弃我 引我回归清净 回归极乐的安邦。” 这曲调,如哭如啼,如泣如诉,我们听起来心里都要流血。这分明是金虹所唱,这哪里是从嗓门里发出的声音,是歇斯底里的嚎哭。金虹啊,你心里这般苦,为何就不能说出来,让大家分担分担呢。陈总要返回去找她。我说,也罢,既然她不愿意见熟人,何必为难人家。佛祖说得好:“即便是千山鸟飞绝,那管它落花春去也,水到渠成,心到佛至,缘起缘落,缘生缘灭,一切随缘吧。”净空师傅要随缘,我们也随缘吧。我们衷心祝福遁入空门的万千弟子,佛海虽无边,回头就是岸。 离别快二十年重回深圳,原本以为是一次回忆之旅,寻友之旅,没想到还会是一次伤感之旅。虽然往事如烟,但还是烟雾缭绕,驱不散、赶不尽。次日,我爬上梧桐山,眺望大海,到处是一片沸腾的景象。鹰在飞翔,水在奔流。那辽阔的海面上,千帆竞发,汽笛高歌,好一幅百舸争流的画面。有人说深圳好,有人说深圳不好。说好是说这里金钱堆积,商品充斥,文明浩荡,繁华煊炫;说不好是说这里文明掩盖了虚伪,人与人之间缺少人情味。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利益。我觉得,深圳就是深圳,它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典范,是落后走向文明和富裕的必经之路。
[ 审核:刘妮娜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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